無關矽谷、沒有「西方世界」的科技媒體《Rest of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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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還記得,2018 年台灣九合一選舉圍繞著假新聞影響投票的爭論;兩年過去,Line 在防堵假消息並保障使用者隱私上又是怎麼做的?這番台灣人的日常、相對小眾的報導卻出現在我近半年特別關注的科技媒體《Rest of World》版面。它們乘載的議題和切入點,把科技發展的冷硬和對人文社會的刻畫交織出豐富的層次,剛好都撞在我的好奇心開關上。

聽膩「西方」話語霸權,Rest of World 觸角向外延伸

《Rest of World》,世界的其他地方——它們要探討「西方世界以外」的人如何被科技改變、如何用令人驚喜的方式運用科技,包括電商和零售趨勢等消費行為、科技公司如何對待員工和影響勞動市場等工作方式,以及社群平台等互動行為。

而所謂「西方世界以外」,是把讀者帶進亞非、東歐、中南美洲、南太平洋島國的現場,所以在《Rest of World》看不到美加、西歐和紐澳為主體的報導,但你絕對會看到各方科技巨頭對當地的影響——不只矽谷的 FAANG,也涵蓋中國的騰訊、南美的 Rappi 等大企業。

或許你暗忖——將鏡頭伸出「西方」世界探查科技和商業故事,乍聽也沒什麼特別,畢竟各大外媒都有駐地特派記者,不乏亞非各地的新聞啊。對,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不過如果再把鏡頭轉向背後的創辦人兼 CEO Sophie Schmidt ,似乎就有點意思了。

見證父親執掌科技巨獸,她想走出矽谷框架

《Rest of World》創辦人 Sophie Schmidt
《Rest of World》創辦人 Sophie Schmidt。

Sophie Schmidt 的父親正是 2001 年上任的 Google 前執行長 Eric Sc​​hmidt,擔任 CEO 的 10 年內幫助 Google 逐漸壯大,也交疊了她大半的求學歲月。從史丹佛商學院、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Harvard Kennedy School)畢業後,她在 Uber 媒體公關部門工作三年——符合對菁英份子的一切世俗想像,不過她並未「順其自然」的活出主流社會的期待,而選擇在 2019 年、也是她 33 歲這年創辦 《Rest of World》。Sophie Schmidt 在官網寫下起心動念,來自不斷見證矽谷標榜的那套科技普世價值,根本一點都不普世,「軟體吞噬了世界,世界也開始反噬。」

她在《Big Technology Podcast》接受科技資深記者 Alex Kantrowitz 訪問時提到,小時候跟著 Eric Sc​​hmidt 去國外出差,入目所及是大家積極爭取這樣的矽谷大企業進駐,那種渴求讓她感覺到科技的力量擁有國家一般的「主權」,而且不一定要對任何人負責。「未來十年屬於一群新興的科技巨頭,但它們不會在西方,而它們也不會指望從矽谷得到啟發。」

立足科技變化的最前線長大成人,卻又有點像是矽谷悲觀論者——Sophie Schmidt 矛盾體的因子或許在步出常春藤學府的那十年被喚醒,也可能更早就埋下。她輾轉北京、仰光、約翰尼斯堡、杜拜和倫敦等地旅居,目睹緬甸政府限制 SIM 卡取得管道,引發一連串社會動盪的連鎖反應;也曾在 2013 年造訪北韓,看到當地人從中國走私手機和存有盜版 HBO 影集的 隨身碟,她寫下的第一手觀察一度引起大眾討論 1。所以她認為,未來科技的影響力只會越來越強大,而且這類故事無所不在,但被寫出來的卻沒那麼多。

過去十年間許多媒體負荷不了國際報導的昂貴成本,包括 《BuzzFeed News》,都決定把海外分部收攤。她則逆勢而行,籌劃超過一年,諮詢過《紐約時報》、《Vanity Fair》、《Wired》、《The Atlantic》、《The Information》等業內人士並請教相關專家,消息才在 2019 年首度曝光。

《Rest of World》成立至今(2021 年上半)一年多已有約 20 人,並未停下招募腳步。攤開團隊名單,經歷都頗為華麗:執行主編 Anup Kaphle 來自尼泊爾最大的英語媒體《Kathmandu Post》,也待過《華盛頓郵報》和《Buzzfeed》;產品長 Michael Donohoe 在《紐約時報》服務過八年,此前為《Quartz》元老級成員、擔任產品和工程總監,後來重構改造《紐約客》(The New Yorker)的數位內容和付費牆;前《Wired》資深記者 Louise Matsakis 還自己跑上門,爭取到現在的科技資深編輯一職。

讓在地人說他們的故事:Rest of World 的當地作者養成計劃

對你來說,哪裡是 Rest(其他)、哪裡是 World(世界)呢?《Rest of World》對自家媒體的命名有一段註釋:跨國企業喜歡把「Rest of World」掛在嘴邊、寫在願景,意指其他所有人(everyone else),通常代表的卻是西方世界以外的那數十億人。我們明明知道他們的故事很重要, 但這種以西方為中心的世界觀過濾掉大量的觀點和議題的複雜性,是「Rest of World」這個詞映射出更龐大的問題。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在主流媒體中所見,不論是奈洛比或曼谷的科技相關報導也多集中在募資幾輪、哪隻獨角獸、CEO 何許人也。所以 Sophie Schmidt 認為我們應該跨越資訊的鴻溝,關注技術在其他地方怎麼發生質變,而《Rest of World》的方法就是讓在地人說他們的故事。

Louise Matsakis 從著手〈西方對於中國社會信用系統搞錯的事〉(How the West Got China’s Social Credit System Wrong)意識到這種資訊不對稱有多明顯,「我在緬甸、泰國、迦納遇過一些人都能跟我聊美國參議院,但我們很少了解其他國家發生什麼事。」她知道自己可以去知名媒體擔任外派,「但西方白人仍然是故事的中心。」本著這樣的初衷,Louise Matsakis 來到《Rest of World》,到奈及利亞和南美等國與在地記者密切合作,讓當地的聲音被傳得更遠。

這些國家幾乎沒有科技新聞的底蘊,也很少做長期追蹤報導,但這些地方的變化又格外快速,Sophie Schmidt 相信,如果《Rest of World》培養在地作者這招能成功,10 年後當地將會誕生新一代的科技記者。

這群特約作者加上團隊先前橫跨《CNN》、《路透社》(Reuters)、《The Verge》、Medium 等傳統及數位媒體經驗,總部設於紐約的《Rest of World》擁有 41 國的多元背景,就像科技媒體界的小聯合國。除了作者,Anup Kaphle 在《Numlock News》 提到,他們也會直接找在地的攝影師和插畫家合作,而非從紐約派去各地取材。雖然我猜這有成本考量,但搭配各國報導的風格濃烈,每一則都有鮮明的個性,我甚至都能記得好幾篇文章的主視覺。

製作國際科技報導的平衡挑戰

不過 Alex Kantrowitz 在《Big Technology Podcast》不免質疑,《Rest of World》和全球作者合作時,要怎麼確保不淪為當地「大外宣」的打手?Louise Matsakis 解釋,在各自轄區累積豐富經驗的區域編輯除了扮演守門員的角色,一旦遇到可疑的狀況或她不熟悉的當地政經背景,他們也能伸出援手。「如果我在印度和一位記者共事,我可以去找東南亞地區編輯幫忙,他在巴基斯坦工作過、說烏爾都語。」因此《Rest of World》為確保內容正確性及建立查核機制,組建了一支分佈各地且會說多國語言的採編團隊。

《Rest of World》初期的網站版面。
《Rest of World》初期的網站版面。

這樣的機制是否足夠健全或許需要時間驗證,不過點進《Rest of World》,你會立刻感受到與其他媒體網站的差異——載入速度很快,我推測這很大程度是因為完全無廣告。除了不會被請求關閉 ad blocker 的彈出式視窗淹沒,我也沒有找到邀請讀者捐款贊助的入口。根據《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目前《Rest of World》全憑 Sophie Schmidt 從家族信託取出的 600 萬美元支撐運作,她承諾未來十年內將再挹注 6,000 萬美元。

Sophie Schmidt 堅信《Rest of World》填補新聞領域那些不具市場必要性的空白,也提到若未來有打算擴大規模,對外部資金抱持開放態度,但在尚未確定擴編前,會先聚焦於有效運用現有的資源。「這幾年看到許多非營利組織常犯的一個錯誤,是他們把自己當成公司,認為需要不斷保持成長,並試圖以爭取更多的捐款,合理化最後遠離正軌的表現。」

這段時間看下來,我感覺《Rest of World》的目標讀者是先從美國出發,穩紮穩打後逐步觸及各國民眾,也能藉此吸引更多在地作者加入,因此除了挖掘獨家新聞,《Rest of World》更嘗試把各地的故事一點一點連起來。像是 2021 年小股民狂買 $GME 對抗華爾街的史詩級大軋空事件竟也在韓國上演類似場景。雖然暫時沒有盈利壓力,不過 Sophie Schmidt 和科技界那千絲萬縷的微妙關係,《Rest of World》是否能保持客觀中立,也成了某些批評者的攻擊點。

我推薦的延伸閱讀

最後精選一些精彩故事,作為認識《Rest of World》的第一印象應該會是不錯的!像是沙烏地阿拉伯近年大力砸錢邀歐美網路名人(influencer)到當地觀光旅遊,藉其影響力槓桿正面的關注焦點,這招對於有「國際形象問題」(不論是暗殺記者或 LGBTQ及壓迫女性、宗教信仰等人權爭議)的國家來說徹底翻轉了遊戲規則;但在巴基斯坦或北韓,旅遊網紅的後續影響卻不盡相同——我還記得是〈Travel influencers, meet authoritarian regimes〉這篇報導帶我認識了《Rest of World》。還有 〈How K-pop fans mobilized globally to change Twitter’s policy〉,記錄了已故 K-pop 偶像的死忠粉絲如何成功留住偶像差點被社交平台刪除的帳號繼續做個念想;或是〈Young, deported, and learning to code〉報導了被美國遣返的移民在墨西哥學寫程式後,現在成為跨國或美國企業外包業務的理想人才,某種程度上為勞資雙方創造雙贏局面。

最近印象深刻的莫過於〈The mysterious user editing a global open-source map in China’s favor〉,揭露有神秘的使用者在開源地圖服務 OpenStreepMap(等於是地圖界的 Wikipedia)依循中國政府的意志,對南沙群島、喜馬拉雅山附近等有爭議的國界區域編輯,捍衛國土完整性的主張不言可喻。

至於 Sophie Schmidt 個人最喜歡的故事之一,來自在肯亞和奈及利亞頗受歡迎的 fintech 新創 OKash:它們提供小額貸款,但若拖欠繳清貸款,OKash 就會依序聯繫通訊錄中的親友,等於對你「施壓」——這類產品為何能在非洲大肆拓荒?我就賣個關子,你可以找來看看。另外,印度富豪創業家鎖定金字塔頂端 1% 推出的會員制支付 app、以色列國防部培植的資通訊人才成為全球駭客大本營、「未接來電」怎麼在印度催生出一個行業興衰史等故事我也很喜歡,透過他們的筆和眼,熨燙著我對世界偶爾冷卻的好奇心。

對了,還有個我自己很喜歡的數據小考專區,像是「2020 年,六個東南亞國家中首次上網的人口數?」、「巴西人每月平均花幾小時在 Twitch 上?」、「截至 2021 年 2 月,衣索比亞有幾間電信服務商?」、「秘魯黑市一瓶氧氣的價格是?」⋯⋯並提供出處讓你爬梳脈絡,每天都能多邁出一些些的理解和觀察。

Sophie Schmidt 回憶在希臘人滿為患的難民營裡,聽著敘利亞難民說他們在社群媒體一律報喜不報憂,以免故鄉的家人掛心。「有時候讓人難過的不是我們之間的差異,而是那些相像的地方⋯」如她所言,即便語言和科技有所區隔,我們卻能從中看到相同的問題和可供借鏡的解方,而這些點,最終都會連起來的。

資料來源:

1.Eric Schmidt’s Daughter Has Tech Ambitions—Just Not in Silicon Valley

2.Sophie Schmidt Will Launch A New Tech Publication With An International Focus

3.Numlock Sunday: Anup Kaphle on Rest of World

4.Rest of World Wants to Set a New Path for International Tech Coverage

(文章代表圖來源:Rest of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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