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規則」的 Netflix:只用搖滾巨星人才,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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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flix 首任執行長 Marc Randolph 在他的著作中回憶,那天晚上離開辦公室,慢慢開車回家,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準備告訴妻子自己決定接受共同創辦人 Reed Hastings(現任執行長) 的提議,轉任總裁、把 CEO 頭銜讓給他。他不會忘記那是 1998 年 9 月中旬,Netflix 上線將滿一年之際。

時間倒回幾小時前, Reed Hastings 找上 Marc Randolph:

「你在這裡做出了好成績,但我對於你獨自領導公司的能力失去信心。… 隨著公司成長,只會雪上加霜。」
「你認為我不是稱職的執行長。」我打斷他。
「我只是認為你不是全能的執行長。」瑞德說:「全能的執行長不像你,不需要董事會手把手地教導。」

——摘自《一千零一個點子之後: NETFLIX創始的祕密》

Marc Randolph 記得,這番話以一種用力撕開膠帶扯到傷口的那種誠實傷到他的心,但靜下來後也明白,「我掌握不錯的創業能力 … 我的確是名列 98% 的優秀人才… 然而即使是在當時我也知道,瑞德名列更優秀的 99.9%,他是人中龍鳳。在公司的這個階段,他比我更適合領導。」 1

距 Marc Randolph 公開 Netflix 誕生故事的幕後將滿一年之際,另一位當事者 Reed Hastings 也和 INSEAD(歐洲工商管理學院)教授 Erin Meyer 合寫了《零規則》(No Rules Rules: Netflix and the Culture of Reinvention),透過後者研究 Netflix 內部並訪談 200 多位員工,解析「自由與責任」文化,提煉出 Netflix 的運作法則。這讓我從 Reed Hastings 經營哲學的角度再次印證,Netflix 相信一粒碎米都可能壞了一鍋粥。

(來源:天下網路書店)

2001 年,也是 Marc Randolph 卸下 CEO 職務兩年後,第一波網路泡沫來臨。當時 Netflix 已有 40 萬訂戶和 120 名員工,但資金出現危機必須解雇三分之一員工。Reed Hastings 本來如坐針氈,卻發現結果意外「划算」—— 宣布裁員的場面確實一如預期難堪,但留下的 80 人卻很平靜,幾週後氣氛甚至活絡起來,工作熱情更勝以往。Wil Felps 教授的研究 2也佐證,職場工作表現不論好壞都有傳染力。

在 2001 年裁員風波之後那幾天,乃至於那幾個月,我發現了幾件事,徹底改變我對員工動力和領導責任的理解。我突然有所領悟,我對人才密度在組織中發揮的作用認知從此不同。

——Reed Hastings, Netflix CEO、《零規則》共同作者。

搖滾巨星至上:一群平庸的歌手也唱不出一首好聽的歌

裁員事件自此立下 Netflix 聘用員工的首要目標是維持高人才密度。因為 Reed Hastings 本身是工程師,他提到「自己很熟悉 1968 年起盛行軟體圈的『搖滾巨星法則』(rock-star principle)」。3這源自 H. Sackman、WJ Erikson 和 EE Grant 於 1968 年發表的研究 4,顯示工程師的表現差異可達十倍。

好的工程師能看出別人看不出的概念架構,而且能靈活調整觀點,或督促自己看得更長遠。

——Reed Hastings, Netflix CEO、《零規則》共同作者。

後來,他和當時的人資長 Patty McCord 發現除了工程師,操作型以外的創意型職務也符合搖滾巨星法則,所以 Netflix 徵才便依循這樣的模式:所有創意型職缺,用業界最高薪聘請一位能力出眾的員工,取代十幾個能力平庸的員工。這和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電腦科學系副教授 Cal Newport 在其著作《Deep Work 深度工作力》中所提不謀而合:

人才不是你成批買進,加起來就能達到高水準的商品。

書裡引用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家 Erik Brynjolfsson 和 Andrew McAfee 的觀點:「數位科技重構了勞動市場,有三個特定群體將在這種區隔佔上風,從智慧機器時代得到不成比例的大獎賞——高技術工作者(能與智慧機器合作並發揮創造力)、各行各業的超級明星,及有能力動用資本投資新科技或推動大重構的人。」5。

Cal Newport 進一步提到,成為前兩種人是有方法的,他認為兩種核心能力很重要:

  1. 快速精通專業技術的學習能力
  2. 在品質和速度上達到高水準的生產能力

想成為超級明星,精通相關技術是必要條件,但還不夠,你必須把這種潛力轉變為人們重視的有形結果。

書中舉 Basecamp 共同創辦人 DHH(David Heinemeier Hansson)為超級明星代表—— 因為他應用這種能力創造出讓他一舉成名的 Ruby on Rails。不過,現在仍有大量關於「搖滾巨星」的定義、存在與否,甚或是對團隊影響的辯證。

「以一擋十」的工程師(10x developer)存在嗎?

相較於搖滾巨星,工程師可能對 10x developer(10倍開發者)更熟悉,這也是從 1968 年那次研究衍伸而來,但該實驗常被提及的缺陷包括生產力難以被具體量化、樣本數太少、程式語言發展過了半世紀早就不可同日而語⋯⋯

近期則有學者丟出直球挑戰 10x developer 迷思。卡內基美隆大學(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軟體工程學院資深專家 William R. Nichols 於 2019 年底發表研究 6,稱僱用「最好的工程師」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神」。他認為雖然有些工程師比其他人更優異,但這種差異的規模和實用性被過度誇大,且是由非常差、而非出色的表現產生大多數的差異,而即使是經驗豐富的工程師,個人在不同任務的表現差異和其他成員的差異同樣顯著。

因此 William R. Nichols 建議,與其追求找來最強工程師壯大團隊,不如找一群有能力的工程師搭配流程規劃、環境、工具等提高生產力,例如提供安靜的工作場所、鼓勵經常進行同儕審查(peer review)、測試和部署等例行任務自動化。

這類似棒球數十年來的變化。《魔球》(Moneyball)的 Billy Beane 不迷信超級球員,在經費有限的運動家球隊,運用進階數據和違反傳統的策略打造常勝軍,對大聯盟影響深遠。包括在業餘球員選秀中挑球員、交易被低估的後援投手,在打點和打擊率被視為最重要數據的年代瞄準上壘率高的球員。 7

聘用搖滾巨星,然後呢?

不論 10x developer 是否如 Reed Hastings 在書中所提「最優秀程式設計師帶來的價值不只十倍而是百倍」,組織和 10x developer 的契合度才真正左右他們發揮的綜效,因此聘用搖滾巨星在 Netflix 只是基本前提,還有個但書——不用「有能力的混蛋」。

除了祭出業界最高薪資強化人才密度,也搭配回饋機制並給予充分資訊,放心授權,這樣的組織就像一棵樹,而非金字塔。

找來搖滾巨星的附加好處是人力精簡產生的良性循環——以往管理平庸員工耗費心神,現在主管能管理得更好,團隊也運作得更好、更有效率,但也可能存在管理的盲區。一名加拿大的資深行動軟體工程師 Jeffrey Bakker 近日分享他和 10x developer 共事兩年的寶貴經驗,談到 10 倍開發者背後可能就代表 10 倍錯誤: 8

James 在公司有豐富資歷,也很擅長處理部份 coding 任務,但不願意為自己的錯誤負責,主管多次批評也無濟於事。最致命的是其他人的大部分工作都處於 James 團隊開發成果的下游,搞得內部民怨沸騰。這類開發者的根本問題,在於他們的頂頭上司沒有建立良好的制度,甚至把這種獨行俠式的壞習慣視為理所當然。

過度依賴單一人才,亦是組織得承擔的失衡風險。

2017年,一篇文章名為「開除頂尖天才工程師,是團隊做過最英明的決定」引發廣大迴響 9。

作者是曾在 UCLA 任職近七年的資深軟體工程師 Jonathan Solórzano Hamilton,他寫下和一位很有天份的開發者 Rick 合作的經歷:

Rick 是團隊裡公認的「大神」,包辦開發和架構等大小事,但不滿團隊無法理解他的作法,也拒絕其他人的提議,他和組織的衝突日益升高,最後一發不可收拾而遭到解僱。團隊重新盤點後打掉重練,不到一年就推出產品,就算服務的客戶是原來的十倍,運作速度仍快了上百倍且幾乎沒有 bug。「我們沒有天才從頭打造這一切,生產力卻前所未有的高。」

Jonathan Solórzano Hamilton 最後寫到:「整個團隊都知道他有破壞力,但對他依賴太強,以至於認為他是萬中選一。但我們永遠都有別的選擇。」

Rick 這種有毒的搖滾巨星就像 Netflix 定義的「混蛋」,症狀包括「覺得不夠聰明的想法嗤之以鼻,聽別人說話結巴就忍不住翻白眼,或是出言羞辱他們覺得能力不如自己的人。」

很多人可能會想:「可是這個人那麼有能力,失去他我們損失太大。」然而不管這個混蛋多有能力,把他留在團隊裡你就無法受惠於誠實。混蛋行為影響團隊合作的代價太高了。混蛋有可能從內部害組織四分五裂。

——Reed Hastings, Netflix CEO、《零規則》共同作者。
Reed Hastings speaks with Host Chris Anderson at TED2018 – The Age of Amazement, April 10 – 14, 2018, Vancouver, BC, Canada. Photo: Ryan Lash / TED

如同管理學之父 Peter F. Drucker 曾說:「如果一個傑出人才的優點和能力,成了團體中的威脅,而他的績效變成了其他人的困難、挫折以及沮喪,這是組織最大的罪過。」Netflix 很清楚強者「聚集經濟」可能造成的副作用,這也是為什麼 Reed Hastings 強調不用有能力的混蛋。

因此「讓所有開發者擁有共同的價值觀,是建立和諧團隊與強大代碼庫的關鍵」成為 Jeffrey Bakker 和 10x developer 共事最深刻的體悟。他提到,比起爭論 10x developer 真正的定義,關鍵更在於能否幫助身邊的人進步:

「出色的開發者沒有理由用自己的優勢來打擊其他同事,最重要的是為他人提供指導、發現阻礙生產力進步的因素、解決問題並防止其再次發生。這樣我們就能擁有一支真正有戰鬥力的隊伍,而不只是圍繞著一位明星原地打轉。」

「如果事實證明我們在僱用上犯錯了,就會讓他走人。」Patty McCord 在 2014 年 1月在《哈佛商業評論》的撰文提到 Netflix 選擇設下「看走眼」的停損點,有些領域則試圖透過科學化訓練養成優勢,突破個人自我能耐的天花板。《MVP製造機》中提到試圖打造符合新棒球趨勢球隊的操盤者——明尼蘇達雙城隊(Minnesota Twins)的棒球事務長法爾維(Derek Falvey)就認為:

我們仍然需要不斷優化這些挑選球員的模型和資料系統,但我想球員發展,才是真正的戰場,只要我們找到辦法在球員發展上做得比其他 29 支球隊好,那我們就有機會幹出一番大事。

「組織的考驗是,讓一般人比他們看起來的能力表現更好,使成員內在的優點顯現,以及使用每個人的優點,幫助所有其他成員有績效。」對應 Peter F. Drucker 的管理箴言,更顯得 Netflix 文化有多特立獨行。

你扛得起零規則的重量嗎?

零規則看似理想,但現實中 Netflix 仍有許多「準則」或大原則,像招牌畫面斗大的黑底紅字般,形塑 Netflix 鮮明又富有稜角的一面。

AI 健康新創 Curai 創辦人兼技術長 Xavier Amatriain 曾在 2011 年 擔任 Netflix 的 Research / Engineering Director 近四年,「我很喜歡 Netflix 文化,我在那裡的時候認為那幾近完美。… 但即使你嘗試逐步實踐 Patty 書中內容(編按:Patty McCord 2018 年出版的《給力》談 Netflix 維持創新動能的人才策略),Netflix 文化也無法在其他地方開花結果。… 這是基於你僱用的任何人都必須『經驗豐富』的前提下… 上百個小細節和業務模型、公司任務、戰略目標、領導團隊等環環相扣,所以它只在 Netflix 會有用。」10

或許企業別一味執著實現 Netflix 境界般的高人才密度,作為員工也別盲目追求成為「 10x developer」,因為程式產值以外的正面影響力和自發性尋求進步的動力,更是身為組織內工程師的不可取代性。

Netflix 總部一位高級軟體工程師 Chris Carey 在《零規則》中現身說法。他每天花 95% 時間在寫程式,覺得很快樂,一年後接手程式相關工作的新企劃,同事會使用他開發的工具,主管多次建議他應和內部召開焦點小組訪談,但他有點社交焦慮而沒這麼做,只用直覺判斷如何改進產品,結果主管對留任他的態度轉趨保守,「之前的工作你游刃有餘,但現在這個角色需要你多與人互動。…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勝任。」於是,Chris Carey 決定做出改變:

我報名線上簡報課程,每天在鄰居面前練習。第一次簡報那天,我清晨六點起床騎了四小時腳踏車,回家沖澡,再直接走進會議室 … 讓我沒時間焦慮緊張。… 我也嘗試其他方法,例如在討論前先播放影片,減少我發言的時間。

——Chris Carey,摘自《零規則》

後來他成功跨出舒適圈,保住了工作。

20 年前,Reed Hastings 自認是執行長最佳人選,早已悄悄為搖滾巨星法則埋下伏筆;20 年過去,他每一季仍需用表現保住自己的職位。

我對我的上司說、也就是董事會,我也不該有特殊待遇,不必等我失敗才把我換掉,只要發現有比我更有績效的執行長人選,他們就應該撤換我。

——Reed Hastings, Netflix CEO、《零規則》共同作者。

還記得前文那位寫下 Rick 事件的工程師 Jonathan Solórzano-Hamilton 嗎?巧的是他在 2020 年 5 月加入 Netflix 擔任 Engineering manager,時隔三年後躋身 Netflix 眼中最頂尖員工行列,如果有機會我想問他:Netflix 的零規則能避免下一個 Rick 出現嗎?

資料來源:
《零規則》
《Deep Work 深度工作力》
《MVP製造機》
Netflix CEO Explains Why He Pays Technologists Huge Salaries
《The Changelog》Episode #388 : The 10x developer myth with William Nichols
The 10x developer is NOT a myth


  1. Netflix 共同創辦人、首任 CEO 馬克‧藍道夫(Marc Randolph)在 2020 年出版《一千零一個點子之後:NETFLIX 創始的祕密》(That Will Never Work: The Birth of NETFLIX and the Amazing Life of an Idea),回顧 Netflix 誕生的故事。 ↩

  2. 澳洲新南威爾斯大學教授威爾菲普斯(Wil Felps)將大學生分成每四人一組,請每組在 45 分鐘內完成一項經營管理任務,成效最好者可獲 100 美元,但學生不知道組內混入演員扮演成懶鬼、討厭鬼、憂鬱消極鬼。他一個多月進行數十次試驗,發現組內有不良成員者表現比其他組差了三到四成,顛覆過去認為團體內的個人會屈從團體的價值觀和行為準則。摘自《零規則》。 ↩

  3. 研究背景為加州聖莫尼卡的地下室,9 名實習程式設計師各拿到一個信封,要在 2 小時內完成一系列編碼和除錯任務,結果最優秀者的編碼速度是最差者的 20 倍,除錯速度是 25 倍,程式執行速度是 10 倍,遠超過研究人員預期的 2-3 倍。摘自《零規則》。 ↩

  4. Sackman H, Erikson WJ, Grant EE, Exploratory experimental studies comparing online and offline programming performance, ACM Volume 11 Issue 1, 1968. ↩

  5. 他們 2011 年於極具影響力的《與機器賽跑》(Race Against the Machine)一書中所提出。摘自《Deep Work 深度工作力》。 ↩

  6. 出自 Programmer Moneyball: Challenging the Myth of Individual Programmer Productivity,完整研究請見 The End to the Myth of Individual Programmer Productivity。 ↩

  7. 不過《MVP製造機》一書亦提到 2003 年 Michael Lewis 出版的《魔球》忽略了球員養成和發展:「一名大聯盟球隊的量化分析師也說:『假如到現在球隊還只做魔球的事情,那就太落伍了。現在當你聽到聰明的球隊說他們正在善加運用科學化分析,他們已經不是在指魔球了。他們正在做的,是魔球之後更進步的發展。』這位量化分析師提到的更進步發展,就是想辦法使球員變強。這不是魔球,而是「強化球」(Betterball)。」 ↩

  8. Top lessons learned from working with a 10x developer ↩

  9. We fired our top talent. Best decision we ever made.,在 Medium 的拍手數破 132K、留言近 600 則。 ↩

  10. Cultural over/under-fitting and transfer learning. Or why the “Netflix Culture” won’t work in your company.  ↩

  11. 本文依 CC 創用姓名標示 - 非商業性 - 相同方式分享 4.0 國際釋出

    (文章照片來源: Wander Creative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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