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豐饒,還是為了淘汰?解讀馬斯克「機器人超越人類數量」預言背後的經濟學與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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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一段時間裡,人們聽馬斯克在談人形機器人時,最常聽到:遠景、野心、以及他習慣把時間表講得太短的那種語言。但是到了 2026 年1月,人形機器人這件事變得比較難用「口號」帶過。因為我們已經能在公開場合上的展示與訪談裡,看到更具體的畫面:特斯拉的 Optimus 不再只是被談論而已,它被安排進入工廠,去做搬運、分揀,這類基本操作的任務;同時也出現家務動作,例如摺衣的示範。雖然尚未成熟,但它開始把人形機器人模仿人體動作這件事,帶回到人形機器人具體能取代人類做哪些事,這個話題上了。
馬斯克在最近公開場合上的預測更直接。他主張在 2040 年以前,地球上可能出現超過 100 億台人形機器人;勞動力成本將趨近於零,人類因此走向「普遍高收入」的豐饒時代。他甚至把話推到更遠:經濟成長不再受限於人口,傳統 GDP 的概念會被改寫。
如果我們只把它當烏托邦的宣言,那可能會錯過它真正的關鍵之處:這個敘事真正逼我們面對的,不是「機器人會不會普及」,而是當「人」不再是稀缺生產力時,社會要如何重新安排收入、階級、意義與責任。

當勞動變成基礎設施,誰還需要「薪資」來運轉社會?
我們把馬斯克的推論拆解後,其核心是很單純的:經濟產出等於人均生產力乘以人口數。過去人類被兩道牆限制,一是生物體質,人需要休息、會生病、也有情緒與注意力的波動;二是人口數量,人口增長受限於社會條件與生物學。人形機器人若能規模化,是有可能同時繞過兩道牆:它能長時間運作,也能被工業化複製。
馬斯克曾提出人形機器人可能落在「約 2 萬到 3 萬美元」的目標區間。若價格真的走入這個區間,人類勞動的角色就會被改變:因為它不需要像薪資那樣每月支付,而是像電力、自來水那樣,被看成基礎設施,變成可以被擴充、被租用、被配置的供給能力。
這時候,「通縮」的想像就會變得合理:施工、農業、物流、清潔、甚至部分照護,會因為成本結構被拆掉而重新定價。你會開始聽到「豐饒時代」這類說法,因為如果大量服務與物資的邊際成本下降,物價就有下行壓力。
但此時就會有一個更難的問題出現:就算是商品與服務變得便宜,那由誰付錢?誰會有錢?資本主義長期是靠一個循環在運轉:勞動換薪資,薪資換商品。如果企業資本方能用機器人產能取代大量人類薪資,即勞動方,那麼收入會往哪裡集中?人類要用什麼去購買那些「即使變便宜、仍需要被支付」的東西?更要思考的是,有些成本不會因為機器人而自動歸零,例如能源、材料、維護、保險、更新治理與責任成本。豐饒不是自動發生的,它仍然要靠制度把供給轉成可被大多數人兌現的生活。
而馬斯克所提出的普遍高收入,就是要試圖解決這個疑問:如果工作不再是多數人取得收入的主要方式,那麼收入必須要有另一套制度來替代。但他並沒有公開把「分配機制」講清楚。而這個沒有講清楚的,正是風險集中所在。因為在這個過渡期間,真正關鍵的不是技術,而是社會要用什麼規則,把「機器人產能」轉成「人的可支配所得」。

社會階級不會消失,只是換另一種形式出現
馬斯克的敘事常常帶有一種平權的想像:機器人會變便宜,所以人人都能擁有。但問題是,技術擴散從來都是不均勻的。就算同一種硬體走向普及,真正的差距仍會落在「可用性」與「掌控力」上。
在 2026 年,我們已經看到一種雛形。擁有高階 AI 代理人與自動化工具的人,可以用更少的人力完成更多的事。一人公司之所以成立,不是因為一個人突然變強,而是因為工具把產能賦予了他。當實體機器人加入,這種能力會變得更具體:它不只是在螢幕上替你寫字、整理資料,而是把「交付服務」落地實現。
你可以想像一個未來的競爭者:他不靠招聘,也不靠大規模組織,而是靠一批機器人與一套可複製流程,把一家店、一道服務,或是一段流程作業,變成可被長時間運作的產能。這將會催生「超級個體」的誕生:這不是因為他天賦異稟,而是因為他擁有一套能被擴充的交付能力。
而人類的差距也會因此重新定義。未來的階級,很可能不是「你有沒有機器人」,而是「你能不能把機器人變成可驗收的產能」。富者能買到更穩定、更好維護、更少停機的版本;弱勢者可能只能租用限制更高、權限更少、條款更嚴的版本。更重要的是,指揮與驗收的能力會成為新的稀缺資本:誰能拆解任務、設計流程、設定品質標準、在出錯時快速定位問題,誰就能把「機器人」從玩具變成產線。
也就是說,階級不會因為機器人而消失,它很可能換成另一種形式出現,並且拉大「擁有可持續交付能力者」與「只能被動消費者」之間的差距。

當工作不再是義務,人要如何不被自己掏空?
馬斯克說體力勞動會變成一種選擇,而不是義務。這句話觸碰到現代社會最常被忽略的事實:工作不只是收入,它還是社會運轉的秩序。
對很多人來說,工作提供三種東西。第一是時間分配,你知道週一到週五該做什麼;第二是社會連結,你在團隊、客戶、同事之間被看見;第三是身分認同,你用某個職業把自己定在社會的坐標裡。當這三者同時鬆動時,其觸發的就不是哲學辯思,而是人類心理層面的問題。
所以,真正的難題不是「我們會不會變得更自由」,而是「我們有沒有新的社會參與形式來承接被釋放出來的自由」。如果人類的收入來源改變,但社會參與形式卻沒有改變,人類就很容易在過渡期掉進沒有外在壓力,也沒有內在驅動的空洞,最後只剩娛樂與憤怒在填空。
你可以用兩個極端畫面理解它。一個是 Wall-E 式退化:被機器供給包裹生活,人類把主動性外包給系統,久而久之身心機能鈍化。另一個是 Star Trek 式轉向:當生存壓力降低,人類把精力投注在探索、創作與更高品質的人際關係上。
馬斯克比較像後者的信徒,但在過渡期更可能先走向前者。因為制度不會同時升級,教育也不會自動調整。這也是為什麼教育真正的轉型,不該只談「更會用工具」,而是要談「成為真正的人」,提問能力、美感、同理心、衝突處理、自我驅動能力,會變成新的基本功。它不浪漫,卻是社會不被拖垮的必要條件。

資安走出螢幕後,信任會變成產品門檻
在軟體 AI 時代,我們會把資安當成數位問題:帳號、資料、金流。但是當人形機器人把資安帶到實體世界後。你不再只是擔心「資料被看見」,你還要擔心「行為被執行」。
一台能拿刀切菜的機器人,也能拿刀傷人;一台能幫你開門的機器人,也可能在權限被濫用時讓陌生人進門。當機器人進到臥室、廚房、客廳,它的鏡頭與麥克風就像 24 小時的感測器。於是信任不再是品牌口號,而是工程、法規與制度共同決定的門檻。
資料主權是第一個門檻,責任歸屬是第二個門檻。機器人在家中看到與聽到的內容,是否會被用於模型訓練?即使企業宣稱重視隱私,競爭也會把資料需求推到極致。當機器人「為了保護你」而做出動作卻造成你受傷,責任要怎麼分?製造商、軟體供應商、使用者、保險制度,誰該承擔哪一段?
換句話說,機器人的普及不只靠硬體價格,更靠安全、更新治理與責任制度能否跟上。你可以把它理解為:資安被物理化之後,信任會直接變成產品能否進家門的門票。

潘朵拉的盒子已經打開,剩下的是制度與人性
馬斯克的預言常被笑稱帶著「Elon Time」的跳躍感,但人形機器人這件事之所以值得嚴肅對待,不是因為它一定在短期內成真,而是因為它把幾個長期被延後的問題一次端上桌:分配、意義、責任與信任。
豐饒在理論上可以想像,但通往豐饒的路,幾乎注定要先穿越一段很不舒適的轉型期。若分配機制與責任制度能落地,機器人可能成為文明的加速器;若落不了地,它也可能成為把不平等與失序放大的工具。
站在 2026 年,最值得我們思考的是:我們想要的不是一個更聰明的機器人,而是一套讓社會仍能運轉、讓人仍能好好活著的規則。機器人終究會靠近生活,真正決定我們會走向豐饒或淘汰的,可能不是機器,而是我們能不能把制度、流程與責任做得夠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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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Mariia Shalabaieva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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